第十回 武器先进,物质优势难取胜
      小米步枪,精神威力大无穷

    诗曰:黄河岸畔涟水城,古塔不朽显威风。
         炸弹炮声震宇宙,曳光信号闹花灯。
         无辜平民遭酷劫,扶老携幼奔西东。
         处处哀号心何忍,誓为和平抱牺牲。
    范连长和鲁指导员开会回来已是上午十点多了,立即向排以上干部进行传达。范连长说:“上午会议上营长讲,团首长狠狠批评了我们,说我们整个团都有麻痹思想。敌人炮火如此猛烈,飞机轮番轰炸,我们一些同志若无其事,聚在一起谈笑逗乐,招致了许多不必要的伤亡。现在战斗任务还长得很,起码要在这里坚守六天六夜,没有命令不准后退一步。口号是:‘人在阵地在,与阵地共存亡’。为此上级命令我们,立即挖掩体,挖防弹坑。下午完不成,晚上不睡觉也要挖好。”
        范连长传达完任务,鲁指导员作补充动员,他说:“我们都是干部,一定要对上级负责,对自己负责,还要对战士负责。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。团营两级还要检查,不合要求的要返工重来,还要受批评。所以绝对不能马马虎虎,应付差事。这是政治任务, 一定要把非战斗减员降到最低限度。”鲁指导员最后说:“我们现在的任务是休息待命,并保证北门和团指挥所的安全。同时也就要求保护好我们自身的安全。马上就要吃中午饭。饭后各班还要找一些工具,现在老百姓都跑光了,要注意群众纪律,工具从哪家拿,用后还要还原处。”
        中午12时,四连正在开饭,这时飞来两架重型轰炸机,在县城上空盘旋一周后,在北门附近连续投下四颗重磅炸弹,其中一颗正落在四连驻地上。虽然炸弹落在一块空地上爆炸,但其威力大,周围被震倒13间民房。三排八班全部被埋在屋里。这时,吃得快的刚放下碗筷,慢的还在吃。一见八班的战友被埋在屋里,全连的人都自动放下饭碗,即刻来到现场抢救。扒的扒,抬的抬,搬的搬,运的运,好一会才找到人。被救出的的人已经全部窒息。所幸靠指挥所附近,有包扎所在此,立即组织抢救。全班九人,先后救过来八人,另外一人由于头部重伤当场牺牲。大家亲眼目睹这颗炸弹了得,被炸大坑足有三米深,口有十多个平方米。战士们看后人人咋舌,个个惊惧。事后估计是特务报告我军指挥部设在北门,所以这里成了敌人的攻击目标。幸亏四颗炸弹的落点,最近的离北门城楼还有50米。若直接命中,还真要造成重大损失。
    四连遭敌空袭造成伤亡,倒是坏事变成了好事,活生生的现实教育了战士们,必须认真对待敌人的空袭和炮火的轰击。敌机走后,战士们立刻进入分配好的地段,认真地挖起来。有用锹的,有用镢头和锄子的。有用筐抬土,有用树木粗干盖顶,上面铺上土变成地堡式。在劳动过程中,遇到敌机临空就躲一下,敌机一过去又干起来,好象在和敌机捉迷藏。至于敌人炮击,是盲目的,只好靠运气,大家并不理睬它。就这样,不须督促,人来人往,热火朝天,个个干得满头大汗。连续奋战六个小时,到晚六时半全部完成。营团组织检查,只有个别地方又加工了一下,其他都达到了合格标准。
    今天敌人攻击的重点都在南门和西门进行的。敌人反复冲击,多次攻到河堤,又被打退。南门一带由34支队一、三营防守,西门一带由老大哥支队防守,离城西约十里,由另一个兄弟支队防守。敌人投入 兵力约三个整编师,即正面攻击涟水的整编74师、西线攻击老关城的第七军(广西军),东线警戒并作预备队的整编25师。张灵甫曾在蒋介石面前夸下海口,要三天之内拿下涟水,现在已经过去两天,用了九牛二虎之力,付出了几百人的伤亡代价,而涟水城仍在共军的牢牢控制之下,他怎能不急呢?现在天黑了,他不敢夜战,为防止我军反击,在住地周围点燃无数火堆作照明之用。河道上空照明弹此起彼落,一个接一个地发射,几乎整夜未停,说明敌人十分害怕夜战。
    我军经过一天苦战,打退敌人十多次冲锋,也伤亡二百多人。弹药消耗很多,手榴弹几乎扔光,急需补充。许多前沿连队中午饭也未能吃。因此,纵队首长决定,趁夜晚把激战一天的连队全部换下来补充休息,以备再战。
    傍晚,二营奉令悄悄地到达南门把三营全部换下来。一营只有一个连参加战斗,他们自己可以换防,无须再派别人。四连接替的阵地在南门正中央,西有六连,东有五连。各连都留大约一个排的预备队,并非全部用上,以便危急时刻还有一只铁拳。各连接受阵地后,立即修整被打坏的工事掩体。由于血的教训,战士们自觉性很高,带工具的立刻动手忙得不亦乐乎,没有工具的人来不及等,就克服困难,用刺刀挖,用树枝挖,用磁碗挖,还有用手扒的,好在土质含沙高,松软得很,所以手也可以扒几下。直到半夜,一切准备就绪。于是大家就和衣躺在工事里休息。各连都有一挺机枪值班,各排也有一个观察哨,以防万一。连部设在南门口,鲁指导员分工到东边一排,卜正才自报到西边三排。二排在南门口上面,连长就在那里直接指挥了。一、三排各有一个班在连部附近休息待命。当晚,除零星枪声外,未发生大的战事。
    早五点,天还未亮,炊事班就把早饭送到,大家忙着吃饭,知道天一亮,敌机就要来,敌人进攻也就要开始。这顿饭大家吃得都比较多,以防中午吃不上。吃饭完毕,天就朦朦亮了。这时敌人阵地有人影活动,他们可能也在开饭。趁战斗尚未打响,大家在擦拭武器,检查弹药,作战前准备。正在这时,卜正才和通信员小姜抬着一大箩筐炒米来到阵地,招呼各班来领。每人一小碗,这是当中饭用的。为了减少伤亡,上级已把所有后勤人员撤到城外,离城北门约五里的一个大村庄。中饭就不送了,各连就炒了一些大米作干粮之用。早上连长叫醒卜正才和小姜提前起床到炊事班落实,所以这会抬了回来。炒米还未分配完毕,敌人进攻就开始了。这时大约早上七时左右。
    74师的战术是老一套的。先是炮击,后才进攻。他们集中了全部的榴弹炮、野战炮、山炮、火箭炮、各种口径的迫击炮,向我军阵地轰击过来。值得一提的是火箭炮,它是美国援助的新式武器,威力巨大。它的特点是初速极快,远远超过声速。只要听到出口声音,爆炸声也就同时响了,给人一种来不及弯腰的感觉。至于榴弹炮、野战炮、山炮,同样给人以巨大的精神威胁。由于敌人集中了上百门炮同时发射,当炮弹呼啸着掠空而过,就象12级台风排山倒海,又象海上掀起的万顷波涛,使人撕心裂肺,不寒而栗。战士们觉得这种怪声,只是给精神上有点威胁,似乎好防好躲,认为火箭炮一出膛炮弹就到了,来不及躲藏。其实这也是精神上的作用。因为当成排的炮弹从头上飞过时,才有狂风恶浪的感觉。如果就落在面前,同样还未听到声音,人就已不存在了。
    今天敌人的炮击,也改变了战术,采用地毯式的轰炸,成排的炮弹有计划地从东门打到西门,又从南门打到北门,几乎把涟水城变成一片废墟。提起涟水城,它并没有什么特别,自古以来,就是一个穷地方。城也不大,方圆不到十里,仅万户而已,城墙也不高,多处已损坏倒塌。整个县城都隐没在黄河堤下,只有西门花塔,凌空而起,傲视苍穹。就是这个默默无闻的小城,居然出了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,那就是国民党高级将领顾祝同。张灵甫今天要炮火毁灭顾祝同的老家,原是不得已之举。
    敌人炮轰的同时,敌机也在上空向我河堤守军狂轰滥炸,还不断地用机关炮顺着河堤扫射。我二排一战士被敌机击中臀部,整个肉被炸掉,露出森森白骨,令人心惊。从飞机上掉下来的炮弹壳还砸伤了一个副班长的胳膊。面对敌机对我军的威胁,尽管我军弹药紧张,上级还是要求组织特等射手,用机枪和步枪在敌机俯冲时迎头痛击。我军一位通信员真的在一次射击中,将飞行员击毙,飞机冲地爆炸。此后,敌机有所收敛,再也不敢低飞和大角度俯冲了。
    敌人炮火攻击整整进行了一个小时,才开始地面进攻,顿时双方机枪、步枪、冲锋枪,呼呼呼象稀饭烧开一样,响个不停。敌人成连成排地向我河堤猛扑。八班一战士拿着一颗手榴弹,正准备扔出去,手一举,手腕中弹,手榴弹掉在地上。正在身旁的卜正才眼尖手快,连忙拾起扔了出去,才化险为夷。卜正才让这个战士下去包扎,自己接过战士的步枪,连续射击。敌人已攻到堤下,被我军火力压住抬不起头来。此刻,最好是扔手榴弹,可是全用光了。敌人也没有再投过来一颗手榴弹,看样子,也是扔光了。战斗成僵持状态。
    “小崔,小崔,再不上来我毙了你!”九班长朱正昌正在发火。卜正才调头一看,朱班长的弹药手,新战士小崔正趴在地上,两手乱抓。卜正才连忙跑下去一看,小崔也不省人事,十个指甲都扣掉了,血肉模糊,满嘴都是烂泥和草根。原来他已被炮火吓昏了。小崔是一个才入伍几天的新兵,从没见过这样激烈和残酷的战斗,所以吓成了这样。卜正才把小崔的身体翻过来,使他再不能乱抓乱咬,接着把小崔身边的子弹箱送上去,代替小崔充当弹药手,很快帮助压了两梭子弹,使机枪又发挥了威力。敌人在河堤下不断遭我军火力射杀,人越来越少,再也无力往上冲,只得在火力的掩护下退了回去。
    敌人进攻南门受到重创,碰得头破血流,付出了100多人的代价。战事无任何进展。再看看敌人在西门进攻又如何呢?西门地形不象南门是开阔地,无隐身之所,此处有一沙丘离堤上仅50米,可以隐藏一个排的兵力。敌人利用夜间在此构筑了两个重机枪阵地和几个轻机枪掩体。在这强大的火力的掩护下,敌人发起冲锋很容易。可大自然造化公平,好象有意安排一样,就在沙丘与大堤之间,有一条十多米宽,半人深的水沟。中间只有一条小路可以直上大堤。这是平时人们进城的最近道路。这给敌人进攻带来了难题,若涉水进攻,行动迟缓,势必伤亡很大。若从小路进攻,人少了不行,几个人冲上河堤站不住脚。人多了也不行,挤在一条线上,伤亡可想而知。所以敌人反复冲击,均被我军击退。只有两次冲上河堤,却全被我军击毙,无一生还。敌人在此遭到的损失比在南门受到的损失还大。直到天黑敌人始终不能越雷池半步。
    三天已经过去了,张灵甫说的大话已经告吹了。战斗扔在城外进行,为挽加面子,张灵甫开始寻找客观原因。张灵甫亲自向南京喊话:“共军工事坚固,士兵顽强,我军久攻不克,伤亡很大,特别是城内花塔,共军在上面放了两挺重机枪,封锁河谷,对我威胁最大。要求派重型轰炸机将其炸毁……”云云。其实花塔上根本没有重机枪,只有两挺轻机枪而已。
    提起花塔,还有点神奇呢!根本用不着张灵甫呼叫,敌人从战争一开始,就没有放过它。成排的炮弹天天轰击它,一颗颗地在它四周爆炸,可是均未能直接命中。只有一次,有一发炮弹击中西南一角,弹头嵌在上面,却偏偏没炸,花塔安然无羔。你说怪不怪?
    敌人伤亡惨重,我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。一批批健儿倒下去,一个个连队打得不成建制。今天我换下你,明天你换下我。战斗仍在一天天进行。张灵甫狂妄自大,小视我军,夸口三天拿下涟水。其实再加三天,他也别想看到涟水城门。
    这天是敌人进攻的第五天了。黄昏时候,突然从花塔底层逃出四个妇女来。一个年纪大的老太婆,一个中年妇女,两个年轻姑娘,手提包裹,慌慌张张地向街心奔来。卜正才感到很奇怪,战争一开始,城内的老百姓就跑光了,几天来,除偶尔看到地方干部外,根本看不到一个老百姓。他想,这一定不是好人。“干什么的?不许乱跑!”卜正才大喝一声,手持短枪迎了上去。两个姑娘一见,立刻把包袱放下,跪在地上,嘴里连声喊着:“老总饶命!老总饶命!”卜正才看她们吓得浑身颤抖,几乎哭泣的狼狈相,又好气,又好笑。“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卜正才严肃地盘问。这时那个老太婆走上来,才详细申述了经过。原来这几个人是74师一个团长的家属。战前接到来信,说国军三天就要拿下涟水,共军不堪一击。要她们就地挖地道藏身,躲两天就行了。“谁知已经打了五天五夜,仍不见你们撤退的迹象。我们饿了丙天没吃饭了,不能等着饿死,所以才逃出来。”老太婆边说边哭,苦苦哀求放她们出城。正在这时,谢政委走了过来,问是怎么一回事,卜正才简单回答:“是反动派家属……”“放掉她们。”谢政委未等卜正才细讲,手一挥说了一句,就急匆匆地走了。
    卜正才按政委指示,叫她们快走,此地危险。说话间,就有一架敌机俯冲来,又投弹又扫射。两个姑娘吓得爬起来就跑,连包袱也不要了。老太婆吓得跌坐在地再也站不起来。那个中年妇女吃力地在拉。卜正才一看,只好把两包袱提起来,跑步送给两个姑娘,又顺手把老太婆拉起来,这一家人看飞机飞走了,才一齐向卜正才鞠躬致谢,放心地向北门走去。
    西门外的战斗仍是异常激烈。敌人一个营全扑到河堤下,一条小斜坡路已被敌尸塞满,余敌只能望堤兴叹。我守军七连,在和敌人的战斗中,很多人壮烈牺牲,到下午只剩下四位伤员在坚守阵地。其中一位副连长呼德吼,身负21处伤,仍坚持指挥战斗。他既是指挥员,又是战斗员。他一人抱着两挺机枪封锁斜坡小道,让一位断腿的伤员充当弹药手,专门帮他压子弹。另外两位伤员使用两支冲锋枪,分别在机枪两边防守。呼德吼收集了不少手榴弹放在面前,专门对付冒险涉水集体冲过来的敌人。就是这四位伤员,坚守了六个小时,打退了敌人九次冲击,阵地仍然牢牢地握在手中,直到晚7时换防。战后,四人都立了特等功,副连长呼德吼还被授予“铁人英雄”称号。
    战斗进行到第六天下午,我军由于弹药用光,终于被一个连的敌军攻进西门。上级立刻下一道命令:“限定十分钟内将攻进城内的敌人全部吃掉,绝不能让他们站稳脚跟。”我军战士奋勇上前,用刺刀捅,用枪托打,用城墙砖砸。在我军的神威面前,敌人终于被大部歼灭,少数举手投降。我军又缴获了一批武器弹药。阵地失而复得,形势转危为安。大家才松了一口气。
    天黑以后,当地政府领导从民兵中收集了部分子弹和手榴弹,迅速补充到连队。接着,又层层传达了上级的指示:“原来估计只要坚守六天六夜就可以完成任务。不料苏中有四个纵队被敌机纠缠,行动缓慢,离此尚有二百多里。必须再坚守两天,他们才能到达。”号召大家发扬我军光荣传统,吃大苦,耐大劳,发扬连续作战的作风,再坚守两天,争取和老大哥胜利会师,彻底圆满地完成防守任务。
    晚饭后,各连奉上级指示,组织小分队偷偷打扫战场。从敌人死尸身上收集弹药。遇到机会,袭击敌人的巡逻队和哨兵,千方百计从敌人手中夺取弹药。结果一夜之间,收获不小。光四连就摸掉了敌人一个哨位,缴获机枪一挺,冲锋枪一支,步枪两支,子弹数百发,手榴弹二十多个,又从敌尸身上收集了一批弹药,进一步充实了自己,增强了再坚守两天的信心。
    由于敌人被我军小分队一夜袭扰,结果彻夜未眠,第七天的进攻锐气没有了,全凭火力优势来进行报复。涟水城遭了殃,成片的民房,被夷为平地。敌机除轰炸城堤外,又深入我后方农村狂轰滥炸,发泄兽性,以图破坏我军指挥机关和后勤单位。地面敌人组织了几次进攻,却劲头不大,免不了双方又增加一些伤亡而已。
    第八天的战斗和第七天一样,没有什么大的起色,74师已经精疲力竭了。这两天战斗,我军伤亡大大减少,只可惜牺牲了一位纵队首长。听说是晚间到河堤上视察时,被流弹击中。这是一个不小的损失。
    当晚传来了鼓舞人心的消息。四个主力纵队终于来到了,离此地尚有二十多里。上级决定当夜反击,再狠狠地给74师以致命的打击。顿时各连都作战斗动员,规定每人左臂扎一条白毛巾,作夜间敌我识别标记。接着,大家作最后准备。卜正才用剪刀把一双新布鞋鞋口两边各戳了一个洞,再用一条布带穿过去扎紧,以防过河陷在沙泥中拔掉了。范连长穿上自己打的布条草鞋,也是扎得紧紧的,能经得起泥沙的考验。
    突然,天空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,这是反击的信号,也就是行动命令。范连长带领四连冲向河谷,翻过沙地,涉了两次水,根本看不到一个敌人。“兔崽子,跑得真快!”敌人毕竟是狡猾的。一听到我军援兵到达的消息,依仗它的机械化,趁天黑提前逃跑了,远处传来阵阵枪炮声,看样子是我兄弟部队已经追上了敌人。战士们精神一振,加快了步伐,一直追到两淮才停止。
    八昼夜的激战是壮烈的,八昼夜的战绩是辉煌的。八昼夜牺牲的烈士将载入史册,永垂不朽。正是:一将成名万骨朽。
    欲知大战以后如何行动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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